江应天对她,细腻的心思一如既往。
她好多年前说过的话,他始终记得。
商场离画店不算远,午饭过后,他们权做消食,步行过去。
徐烟大学毕业不过三年,淮港大学四周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些改变。
就比如说这家她常来的画店。
店主买下了隔壁打通,原本就不算小的店面,现在看起来更敞亮了。
之前那面不过四十来寸的ed屏也翻了一倍大小,除了播放画店里的活动消息,也会实时播报一些国内外画家画展的相关信息。
徐烟让江应天先在店里转转,自己跟着服务生去二楼挑画框,挑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又选了些新画具,嘱咐他们打包好寄到家里后,才和服务生一起从楼上下来。
店中央的ed显示屏上,正播着一则年轻画家最近要来淮港办画展的新闻。
徐烟原本没在意,只是在听到“黎清”两个字时,脚步不自觉停了一停。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跟在一旁的服务生顺着她视线也看向电子屏幕,笑着给自己这个长得好看,待人礼貌却话不多的老顾客说,“这个黎清我记得的,四五年前在旁边淮大念的油画系,当时也经常来这里买画具颜料什么的,平时也会把自己画的一些画拿来店里寄卖。”
“他画的画那时候还挺受欢迎的,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也没见他来过了。”
“过了这么几年,没想到竟然还真画出名堂了。”
“挺好挺好”
电子屏幕里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黎清,一如徐烟记忆里一样,皮肤苍白,没有什么血色。甚至连给她的不舒服感,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不同以前的是,此时黎清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
徐烟看着此刻他脸上的微笑,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见到黎清时总会莫名的不舒服。
他真的和林风太像了。
尤其是现如今这个戴着眼镜的打扮。
心头似乎是有什么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东西涌上来,只是不待徐烟再细想,身后便传来江应天唤自己的声音。
“乖乖”
徐烟闻声本能回头,见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因为视线离开,她没看到屏幕上镜头在切换时,扫到黎清身后不远处的那个有着一双吊梢眼和极薄嘴唇的女孩子。
江应天没看她身后的电子屏幕,只是低头看她温声如常问,“东西选好了吗”
徐烟点头。
“现在走吗”他牵住她的手,再轻轻捏捏她手指,笑着提醒,“不是说还要我陪你去个地方”
徐烟“嗯”了声,仰脸看他脸上始终温柔的笑,回握住他的手,“走吧。”
徐烟显然提前和司机打过招呼,两人上车,司机也没问他们要去哪里,便直接启动车子往目的地开去。
这几年,江应天已经习惯自己的小妻子像当初在海岛上偷偷背着他给他准备婚礼一样,时不时的给他准备些小惊喜。
作为夫妻间的小情趣,江应天自然乐意陪着她闹。
所以即便有时候自己也会像当初猜到她准备婚礼那样猜到她想做什么,他还是会给予完全的配合。
只不过今天
他想了很久,确实猜不到这女孩子想要做什么。
车子行至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徐烟忽而转头看着江应天冷不丁地问了句,“黎清是林风的儿子吗”
猝不及防的问题,让江应天身子几不可察的僵了下,而后才扭过头来看她。
时隔多年,他没想到她会因为刚刚看了那么一小段采访便联想起这个。“怎么忽然这么问”
其实徐烟也不知道。
只是回想着当年黎清突如其来的出现在自己身边,莫名其妙坚持要认识她,和她交朋友,最后又毫无征兆的和死掉的林风一样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些东西,乍看之下似乎是和林风没什么关系,可刚刚在看到屏幕里戴眼镜的黎清时,这个念头却自然而然的出现在她的脑袋里。
“是吗”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的想法,她还是执着的又问了一次。
江应天和她对视半晌,直到前方绿灯亮起,才低低应了声,“是。”
徐烟眼眶有点热热的。
她看他温柔笑笑,伸手握住他的,将头靠在他肩膀上。
知道他不爱听自己说感谢的话,所以只是自己在心里默默说了声谢谢。
江应天有些意外她的反应,反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交叉,嘴唇贴着她头发轻声问,“怎么了”
忽然撒娇吗
徐烟摇头。
就是想到那些他为她做过的所有事,那些她知道的和她不知道的。
很感动。
也很心疼。
徐烟一时情至,抬头速度极快的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对上他稍显错愕的眼睛,她眼里的笑更深了些。
江应天确实错愕,两人结婚这几年,除了牵手,她鲜少会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同他做什么更亲密的动作。
他看她,以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小下巴。
他就只希望她以后都能无忧无虑,好好地。
车子停下。
江应天看着面前大楼上的几个红色大字,人在车里静住。
半晌,他问,“乖乖你身子不舒服”
他难得的,头次祈祷这次猜测到她要给自己的“惊喜”是错的。
徐烟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想笑,忍住了。
回看着他默默摇头,“没有,我很好,没有不舒服。”
“那是祖母她老人家”
“祖母也很好,昨天周末我们住在百花庄园,晚上吃过晚餐才回的星月记得吗”
“哦。那”
“小姑姑也很好,昨天晚上我们离开前,沈珏刚送她回去。你忘了”
“”
徐烟看他,继续忍笑,“爸爸妈妈也都很好,我早晨在咖啡店里刚和他们通过电话。”
前面司机咳嗽两声,说去抽根烟。
下车了。
“”江应天知道大势已去,认命般看她问,“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徐烟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我约了妇产科做检查。”
江应天视线终于下移,看向徐烟的肚子,掌心轻轻贴上去,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会呢我们不是一直做着措施的吗”
只是想到这里,江应天心思稍顿。
因为想起最近这两个月,她每每在安全期那几天,总是出乎意料的热情。
他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在自己喜爱的女人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潋滟着一双眸子对自己说想“真实”的感受一下自己时会说出拒绝的话。
所以现下这么一瞬间,江应天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的小妻子给下了“套”。
可此时看着她看过来的一双无辜眼睛,他却也说不出任何反问的话。
毕竟说到底,“罪魁祸首”还不是因为他自己
徐烟听见江应天的话,眸子里几不可察的飞速闪过一抹心虚。
她瞅着他皱皱鼻头,“你不会以为我是怀了别人的宝宝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应天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只是我们不是商量过,要晚几年再要宝宝的吗”
“江先生。”
徐烟叫他,指腹轻轻点点他鼻尖,略微有些好笑的提醒,“我们这个商量,已经是将近四年以前的事情了。”
“”
江应天不死心的存着最后一点希冀,“你生理期一向准时,这个月不是还没到吗也许是搞错了。”
既然已经决定带他来这里,那便说明她私下已经偷偷背着他检测过了。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徐烟自然知道他肯定会想到这个。
这倒是让徐烟见到了在她眼里始终温柔体贴的江应天鲜为人知的会自欺欺人的另外一面。
她知道他不是那么喜欢、想要小孩子。
但因为相信他对她的爱,她知道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可能会意外,会惊讶,但还是会很高兴的。
只是
这会儿她看他,却好像忽然并没有那么笃定了。
徐烟眼睛里原本的笑,渐渐淡了些,掺着些难以察觉的不安。
“你不想要吗”
江应天闻言,覆在徐烟小腹上的手顿了顿。
抬眼对上她瞧着自己的一双眸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表现的有多糟糕。
他伸手,将人打横抱到自己膝盖上。
凑上前,轻轻亲她,原本还是想和以往一样,以她年纪还小,不着急来说,可想到如今她怀孕已经变成既定事实,说了肯定会让她更胡思乱想。江应天话到嘴边,作罢。
改口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爱的证明,我怎么会不想要呢”
徐烟瞅着他,抿抿嘴唇,一副你可骗不了我的模样,小声反驳着,“你看着可一点不像想要的意思。”
“我只是”江应天斟酌用词,掌心再覆到她小腹上,轻声道,“有些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她这样娇小柔弱的身子里会孕育着另外一个小生命。
而这个小生命日积月累,会在她的肚子里越长越大
漫长的十月怀胎,她得经历多少辛苦,才能看到他她呱呱坠地。
江应天只是想象着那个情形,就觉得自己脑袋一阵的晕眩。
这个小东西,他她最好是可以在他老婆的肚子里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