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博容沉沉地盯了他一阵,良久,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像是在面对一个顽皮不懂事的孩子:“小惟,你现在还小,可能觉得有些东西不算什么,但等你进入社会,便知道什么是最可贵的。没关系,爸爸知道你在气我这么多年没有管你,但许多事情不是只有黑白两面那么简单的,你可以回去想一想。我是你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陆惟冷冷地说:“建议你也再想一想,我听出来了,你想找一个十全十美的继承人,但我显然不合格,我不懂规矩,不懂礼貌,脾气暴躁,人际关系冷淡,独立是被迫无奈,除了学习好,没有什么用处。”
陆博容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在气头上,无论做出什么来,爸爸都是理解的。”
陆惟挑了下眉:“是吗?”
陆博容将桌上那杯没动过的酒精饮料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只可惜太正直,正直没什么不好,但缺了一点野心,只要你想多拥有一些,这里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对了,b大那头有不少我的老朋友,我会跟他们打声招呼,祝你升学愉快。”
——
事后陆惟想了想,可能就是这句“升学愉快”恶心到他了,以至于他对大学产生了几分厌恶与排斥。
不过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导火索,根本原因在于,陆博容就没有哪句话、哪个动作是不恶心的。
陆惟并不是一个叛逆的人,相反,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懂事,母亲去世后他成熟,怎么看都是一个与“叛逆”二字无缘的人,但与陆博容短短一个下午的谈话,成功激起了他身体里所有没处施展的反逆因子,那些因子在同一时间剧烈地爆发出来,逼迫他做出了“放弃大学”的这么一个决定。(小朋友不要模仿)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坐在他对面的应笙拿着那张机票端详了几眼,问他。
“没后悔。”陆惟说,“无论什么时候复读,我都能再考上b大。”
应笙:“虽然我听得出来你在实话实说,但是听着太气人了,我能揍你吗?”
陆惟笑了起来:“打老板?这不好吧。”
调侃完,应笙语气认真起来:“其实我之前一直挺替你遗憾的,但你拿出了那么多钱投资我这小店,我还真舍不得拒绝,现在你愿意回去重新高考挺好的,本来学生嘛,就应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你这论调我在隔壁商场底下的广场舞大妈团里听过一模一样的,闲着没事可以去交流一下。”说着陆惟把那张机票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走了,赶时间呢。”
“去见小回?”应笙猜测,因为那航班是晚上的,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陆惟:“嗯。”
要见陆安回,免不了就要路过那令他讨厌的资本聚集地,不过幸好,陆安回不住别墅里,住的是距离别墅区两公里的私立医院。
他每个月都要到医院复查并复健,顺便在高级病房住上两天,方便陆惟去看他。
陆博容大概也希望陆安回还能发挥最后一点作用——把他哥牢牢留在这里,所以很支持他们俩相见。
陆安回是与自称他父亲的那个脑残有关的人和事物里,唯一不受陆惟排斥的。
一年前陆惟压着反胃的感觉从陆家的别墅出来,无意间瞥到花园里的那个少年。
少年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正对着陆惟,低头捧着一本书。
他眼神飘忽,显然注意到了陆惟,但躲躲闪闪不敢去看,好似前面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么一个碎瓷片般的少年出现在这景致的花园里,着实违和,陆惟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随口一问:“那是谁?”
那时是陆博容的助理钱颢送他出来,见状说:“是故去的陆夫人亲生的小东家。”
陆惟顿时神色古怪起来,因为他开始怀疑那个自称他爹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虐待癖。
助理怕他误会,连忙又多介绍了几句:“一年前小东家之前被人绑架,受了非人的折磨,现在只能在家里休养,董事长……也很痛惜。”
后半句话似乎带了点犹豫,陆惟也就基本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一年前这小孩被绑架,没多久陆博容就出现在了他面前,显然是原本定好的继承人废了,赶紧找个接班的。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朝那小孩走去,小少年慌了,也不知这憨憨怎么想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推轮椅,而是自己摔下来,努力往前爬。
陆惟就这么被他逗笑了,好笑之余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都有一个脑残爹。
他把人抱回了轮椅上,然后给他留了个电话号,悄悄说:“如果你哪天特别想骂你爹,就给我打电话,我想听。”
之后就这样,两人靠着“骂爹”骂出了感情。
这回陆惟要回老家钟城,陆安回是知道的,陆惟到病房时,他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抽抽噎噎。
陆惟一看就知道是装的,隔着被子朝他背上来了一巴掌:“起来,给你带了蛋糕。”
小少年探出一个脑袋,看着陆惟把包装拆开。
包装上印着“遇糖”的设计字体,这是他自己投资的甜品店的名字,因为甜品种类多,基本每次他带来的都是不一样的。